三大困局让中医很“受伤”

2014年12月10日
 
  中医,中华民族的瑰宝,是数千年积累的巨大财富。日前,首届中医科学大会在京举行,聚焦中医药的传承与创新。记者获悉,通过一系列扶持和推动中医发展的政策措施,我国中医事业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然而,在关注成绩的同时,也有很多专家学者和中医从业人员向记者反映,虽然中医在政策层面获得了支持,国内外民众对中医的热情也持续高涨,但我国中医发展仍遭遇诸多困局。
 
  如今,到底有哪些困局制约我国中医的传承与创新?记者就此采访了中医专家学者和中医从业者,共同探讨我国中医复兴之道。
 
  困局1:中医诊疗因利润低被摒弃
 
  有不少去中医院就诊的患者反映,如今看中医不再是传统的“望闻问切”,中医看病也得让患者先做各种检查,开的药也夹杂很多西药。这种“中医西化”的现象受到社会各界诟病。
 
  很多中医院负责人坦言,“以西养中”源自中医院的“求生本能”。河北省中医药学会会长、原河北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孙万珍指出,目前中医很多诊疗项目利润低,中医院的纯中医科室生存相当艰难。在既得不到支持又必须自负盈亏的情况下,一些中医院不得不取消某些收费价格低的中医诊疗项目,比如针灸、刮痧、拔罐等。同时引进大量西医人才和设备,开设西医诊疗项目,以增加医院的效益。
 
  导致中医诊疗方法和中医药被摒弃的关键因素竟然是“不赚钱”。河北省中医药科学院副院长曹东义举例说,中医有一种传统治愈骨折的方法,俗称小夹板,收费只需几十元,效果非常好。但西医对此必须进行手术治疗,需要打钢板和钢钉,费用至少得四五千。迫于生存,现在中医院基本不用小夹板治骨折了,也引进了手术治疗。
 
  就算是乡下的中医,也不愿意用中医的诊疗方法治病。“我给乡亲们拔个火罐,他们通常不付钱,虽然减轻了他们的病痛,甚至比吃西药疗效更好更快,但他们觉得我的火罐可以重复用,凭什么收钱。如果给他们开西药,就都会给钱。”湖南某县的一位乡村医生现在已经由中医完全转变成西医了。
 
  被摒弃的不仅仅是中医诊疗方法,还有中医药。“我国目前中成药和西药采用的是同一定价体系,政府主要以成本加成作为中成药的定价方法,但这种定价方法存在很大的局限性。这就导致在市场上成本100元钱的药比1元钱的药好卖,哪怕疗效和品质都一样,因为药价越高越赚钱。”在曹东义看来,现在很多成本低、疗效好的中成药不被生产正是因为利润太低。
 
  “中医汲取了中华文化的精华,具有明显、确切的疗效,具有安全、低廉、环保等优势,老百姓对中医也有着深厚的感情。”中医世家的第五代传人、中国民间中医药研究开发协会不孕症治疗中心主任孙光周认为,中医院引进现代化诊疗手法无可厚非,就算扁鹊转世,也会借助现代化的医疗设备,但中医必须秉承辨证论治、固本治标的诊疗理念,遵从中医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不能因为短期的经济效益而“自断经脉”,这终将导致中医消亡。
 
  困局2:中医人才后继乏人
 
  河北沧州的老百姓都知道孙光周治感冒最拿手,人称“孙两服”。意思是说,但凡得了感冒,吃上他的两服药准好。孙光周还擅长治疗各种不孕不育症,几十年来给上万家庭送去了福音,也因此常被称为“送子观音”,虽已年近80,现在他还经常接诊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
 
  好中医一直都受老百姓推崇,现在“重西轻中”现象严重,根源在于看中医难获得预期疗效。曹东义坦言,我国中医发展面临的严峻形势,首先体现为中医人才缺乏。他说,中医发源于民间,可现在农村所存的中医已寥寥无几,老百姓想看中医得进城,而中医院“中医西化”又很严重,老百姓再难遇到德高技精的好中医。
 
  孙光周的长女孙立媛从河北医科大学毕业后,跟随父亲18年,览群书,勤钻研,直到现在,她还谦虚地说,不能算个名中医。中医成才难,是人才缺乏的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甘于清贫、耐得住寂寞,自愿传承祖业的人越来越少。
 
  曹东义到基层义诊时发现,乡下的老中医基本是“去世一个绝一户”,传承下来的医书很多也被毁弃了。“现在中医的子女不愿学中医,很多特色流派后继无人。一是因为中医的地位低,农村医保与中医也毫无关系;二是因为收入低,赚不到钱。”
 
  而中医院的很多中医被曹东义称作“类中医”,虽然拥有中医职称,但他们既不能用中医的方法发现疾病,也无法评价其治疗效果。
 
  “看到黄连,想到的不是为什么入心经、清心火,而是黄连中的什么成分对痢疾杆菌、肺炎杆菌等有抑制作用。B超中发现囊肿,首先想到是炎症,需要清热解毒,结果用了几个月中药也没治好。”微信公众号“爱上纯中医”发帖道,这从根本上说,中医院的一些中医已经舍弃了中医思维,变得不中不西。
 
  孙万珍指出,舍弃中医思维的,不仅是中医院的一些中医,还包括中医教育。
 
  “跟师学徒是中医人才培养的传统方式,中医的很多精髓只能心授,不可言传。一些名中医,往往与中医世家的家庭背景和长辈长期的言传身教分不开。而在现在西式管理的中医院,中医已无真正的临床基地。”
 
  孙万珍进一步说,把理论和实践体系完全不同、临床方法和评判标准迥异的中医和西医结合办学,或用培养西医的模式和标准培养中医,容易从源头上就将中医西化了。另外,把《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等中医经典当作选学是万万不行的,中医经典好比数学的方程式,是中医疗效的基础,不得不学。
 
  困局3:中药制剂审批难制约中医创新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中药制剂审批难,并且只能院内使用,是目前制约中医院创新发展的最大问题之一。
 
  “中医自古是前店后场的模式,前面开店,后院自己制剂。自新的《药品管理法》出台后,这一局面从此改变。尤其是国家实施GMP标准以来,很多医疗机构的制剂室就关闭了,因为要达到GMP标准很难,需要的投入很大。”孙光周说,现在河北沧州30多家中医医疗机构中有制剂室的不到10家。
 
  2005年,孙光周建立制剂室花了200多万元,他用祖传秘方研制了13种合乎国家GMP标准、包装精致的颗粒胶囊和水剂药品,全部投入临床应用,效果极佳。他当时的目标是药品准字号的新药问世。
 
  然而,现在认清现实的他已经不再提“准字号”了。“中药制剂要想获批药品准字号,生产可以上市的药品,简直比登天还难,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制剂室而言,至少得投入上千万。”
 
  “根据我国中成药以成本加成的定价方法,生产制剂只有5%的利润,不允许卖高价,根本没有考虑中药的知识价值和内在质量。这导致中医院院内制剂进一步萎缩。”曹东义建议,基于知识产权相关理论,对中成药在品牌价值、知识价值和传承价值等方面设置加成标准。
 
  “中药制剂的萎缩势必影响中医药的传承与创新。一些老中医宁可把珍贵药方带到棺材里,也不愿给别人。因为方子的价值得不到充分尊重。”孙光周还指出,现在中药制剂不管临床疗效有多好,都只能院内使用,不能向外推广使用。制剂室的经济社会效益发挥不出来,这也影响了中医药的科研创新。
 
  “目前,我国90%以上的中药都没有申请专利,因为缺乏足够的临床试验数据,或者作为秘方存在,很难用科学的方法评价其疗效。”孙万珍提到,现在一些外资企业正是利用我国中医药产业知识产权管理缺陷,通过各种形式获取我国中医药知识产权,并禁止中国企业生产销售,大量“洋中药”返销中国赚大钱。
 
  曹东义认为,要想真正发展中医,首先要让中医体系自立,即在政策法规上真正有利于中医发展。比如在中医人才培养、中成药定价、中药制剂审批、知识产权保护等具体政策法规的制定上,充分体现保护和发展中医药产业的战略思想,遵循中医药发展的独特规律。
 
  “现在我们对中医的关注和投入远远不够。中医复兴之路漫漫,吾等将尽全力上下求索。”孙光周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