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一句 温暖的话(聚焦·医患面对面(上))

2014年4月11日

  几年前,父亲得了消化道肿瘤。当父亲的病确诊之后,我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吃中药还是做手术?

  中医和西医都能举出“正反”两个方面的例子,说明选择他们的重要性。如果真去看中医吃药,我害怕耽误了病情;如果直接去看西医做手术,又担心身体受到伤害。最后,父亲还是在医院里做了手术。

  手术之后要出院了,父亲该如何疗养,我向手术大夫求教,他回答:没有特别讲究,和正常人一样。我特意问:是不是要看看中医,吃些中药?手术医生直接告诉我:吃中药没什么用。我没有完全听从医生的话,后来还是坚持让父亲吃中药,而且吃了好几年。

  父亲最后住进医院,是因为消化功能减弱,进而营养不良,身体虚弱。检查结果是,肠胃蠕动缓慢,无法消化。医院除了输液补充微量元素,就是让吃西药增强肠胃动力。但一个星期治疗几乎没有什么进展。我问是不是找中医看看?医生说:中医也没有办法。

  蹊跷的是,恰恰是中医有了办法。出院之后,我到家门口不远的一家中医院打听情况,医生说可以用针灸和按摩来试试。而结果是,第二天父亲就开始排便,效果让我惊奇不已。这样的经历,让我不能不信中医,又不能不听西医。

  父亲之后在医院来来回回半年,我便往来于中医和西医之间。西医大都坚定地告诉我,不用看中医;而中医则流露出谨慎的不“自信”,却出其不意地总会有一些好结果。那些日子里,我最大的期盼是,要找到相信中医的西医,或者懂西医的中医,该多好啊!

  随着父亲病情恶化,我急迫地拿着各种检查结果去找医生,得到的都是冷冰冰的回答:“没有治疗价值!”更有医生直接告诉我,这个病人最多能活多少多少天!

  我反复向医生求证:不可能有“奇迹”吗?得到的大都是不耐烦的摇头。

  我跑了北京五六家医院,到各种科室去排队咨询。护士温柔地问:你挂哪个科室?我常常反问她:我该挂哪个科室?几乎每次都得不到回答。每家医院都设立了问询台,但站在那里的人大多很年轻,他们从来不敢肯定地告诉你,可以去看哪个科,尤其是面对我这样想给一个被医生“宣判死刑”的人找“活路”的患者家属。

  庆幸的是,不同的医生总能给出不同的回答。我最后还是找到一家医院,父亲得到了精心有效的治疗。我一直无法忘记那些决定“生死”的回答。也许,掌握了现代医学技术的医生真的能够看到病人的“生死”,甚至可以精确到几个月、多少天,但每个人都有个体差异,而且医学分工又是那么精细,从自己的角度看不到“活路”,难道别的医生也没有办法吗?况且,生活中还有那么多奇迹呢。

  医生要看病,也要给人信心。这是我在陪侍父亲的日子里,心里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

  父亲终至不治,离我而去。当我还在这不幸中难以自拔时,先后接到两个电话,这是我与医院打交道以来最温暖的记忆。

  第一个电话是父亲丧事次日打来的。我正忙于繁琐的丧葬事务,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告诉我,他正是我父亲最后住的那家医院的医生。这位医生不是我父亲的主治大夫,仅仅是那个科室的大夫。他第二天上班之后才知道,患者在晚上没有抢救过来。于是,他到医务部门找到了住院时登记的电话,跟我联系。这位医生不无歉疚地对我说,当天下午下班时应该把手机号码留给我,那样在抢救的时候,我就可以联系他了。因为没有给我留号码,他没能告诉我抢救时该做什么。其实,他没有义务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我,但他那一番真诚的话,让我十分感动。我至今还一直留存着他的号码,尽管我再没有去过那所医院。

  父亲去世快一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第二位医生的电话。他来自父亲以前接受介入治疗的医院。父亲在另外一家医院去世,我们没来得及再回到介入治疗的医院。电话里,医生很亲切地问候我父亲的情况,听到我的回答,对方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很缓和地说,他没有及时跟我联系,也没有再看到我们去复查,还以为病人正常呢。此时,这位医生才告诉我,父亲的病情是比较严重的,他当时没有直接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更有信心,也是为了鼓励病人。这位不善言辞的医生,让我感到无比温暖!

  《 人民日报 》( 2014年04月11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