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五:南北大侠(后)

2013年12月5日

 一九—三年三月二十日,袁世凯派人在上海火车站暗杀了准备进京筹划组织“责任内阁”的宋教仁,杜心五去沪参与为宋治丧事宜后回北京,因疾愤军阀的黑暗统治,乃毅然弃官去职,隐身江湖,当了青红两帮的“双龙头”。此后,他走南闯北,或耽影故乡,或栖身江湖,有时闭门谢客,修佛参禅;有时开堂收徒,扩组帮会。得暇则读庄生书,研相人术;有兴则采药炼丹,制千捶膏。总之,萍踪浪迹,行止靡定。

二十年代前期,杜心五住在北京西直门大街酱房大院六号。有—天,他的同学天津大公报社长张季鸾介绍一个从四川来京的刘神仙(埋名,一说叫刘天一)来到他家。此人曾在洪秀全军中任军医,后随石达开西上,在大渡河之战时逸去,到峨眉山学习气功。他在杜家打住数年。杜的气功和医药,均得到刘神仙的悉心传授。

有武林高手赵金彪,徒众千余,在华北颇有名气。他居心叵测,想暗害杜心五而扬名四海。一次,他在北京宴请杜氏。杜为防范万一,内着钢护身赴宴。席间,赵金彪向杜敬酒时,将杜的胸侧狠击一拳,杜的肋骨即被重创。但仍强忍痛楚,若无其事地向赵回敬一杯,顺手点抠了他的天突穴。赵金彪当即吐血数口,不久身亡。此后,杜心五的知名度大增,威震北国。他的肋骨之伤,得到了刘神仙的医治。

杜在北京时,因恐军阀怀疑他与宋教仁有特殊关系,曾一度言语举止似癫若狂,人呼杜癫子。一九二二年正月,县人胡亚夫、朱岳峙同去给他拜年。他说,现在别人说我有武术,就是骂我害我,我不承认有什么武功。

杜氏住在南京鼓楼饭店三十号时,国民党高级将领如广西张发奎、山西孙楚、河南张荫悟、楚溪春等,曾登门求教。

杜心五住在天津时,见一富商在闹市区新建的旅社甚好,便对他说:“东头几间留给我住好不好?”富商面有难色,杜毫不介意。何意旅社经营数月,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富商只得请杜氏去住,生意才兴隆起来。这是因为杜氏与黄包车夫关系很好,他们听别人说富商拒绝杜心五,心中不满,有客也不拉到那旅社去的缘故。

杜心五去东北后,张作霖曾向他学习武艺。又,关东的“红胡子”(人称响马强盗)轻骑出没,专抢贪官奸商,后来,杜将他们“招安”,他们拥杜为都统。杜虽允其劫富济贫,本人却不要他们的一分一文。

一九二八年秋,杭州举行第一界全国国术考试。杜氏受聘为评判员,并应邀表演了“走圆场”。他先在台中央走圆圈,打自然拳,继而越走越快,忽然不见其人,只见黑影一团,象闪电一样晃动,终则嘎然而止,站立不动,气不上浮,面不改色,口不喘气。观众瞠目咋舌,叹为观止。当晚,在杭州滨湖酒家出席湖南同乡联欢会,同乡们请杜表演轻功。他们叠上三张饭桌,杜一纵跳了上去,在最高层边缘打自然拳,然后如燕飘下,毫无声响。同乡们赞叹不已。

有一次,杜心五游至道县,闻某寺“了然和尚”精通禅理,专程拜访,竟被拒之门外。杜即题一联:“不了之了终须了;自然而然岂偶然。”去后,了然和尚见之,即命徒追请杜氏到寺,畅谈甚欢,并留宿多日。

1922年冬,杜心五回到长沙,住在亚细亚煤油公司经理、他女婿陶良鹤家中。慈利刘盘明给他送去一担野味,谈话时,杜问刘学了些什么工夫。刘说十二岁起学拳功。杜说,和我试试看。两人比试起来,动作都很敏捷,杜一脚踢到刘的后脑勺,刘踉跄倒地,才佩服杜心五的功底确实非凡。

一九三五年,日寇入侵华北后,杜心五寓北京榆钱胡同。一天,目睹日军坦克一连辗死三个中国小孩,他义愤填膺,写了“祖国沉沦堪痛哭,同胞应起拯危亡”的诗句以言其志。尔后,日酋策划华北五省“自治”,日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企图诱使杜心五任“华北自治政府主席”,搞满洲第二,当傀儡皇帝。杜氏严词拒绝,当场撕毁了日方馈赠的日本正金银行面值二百万元的支票。土肥原遂派特工员监视他的行动。杜先要家属去上海,只留门徒朱国祯一人在身边。后来伺机逃出虎口,踏上南归的旅途。

上海工人大罢工时,蒋介石要上海红帮头领杜月笙加以制止,无效,但工人却拥护杜心五出面调解,使问题得到了解决。

何键主湘时,杜心五回到长沙,仍住陶良鹤家中。何键请杜创办国术馆,并委任杜的高徒万籁声为馆长。其时,杜另一门生李丽久则任何部的技术(即武术)大队长(副大队长为慈利溪口人胡亚夫,亦杜的门生,现年八十六岁)

一九三五年十月,长沙武霸柳森严到长沙又一村国术俱乐部去玩耍,与杜心五比试手指头上的硬工夫。结果被杜紧压得两眼发黑,滚倒在地,半晌才爬起来回家。因之,对杜心五怀恨在心。

一九三八年秋,日寇犯临湘、岳阳,长沙吃紧。前此,杜心五带着家眷和门徒李丽久、李如圭、李如同及其家属一行二十余人,从长沙经津市回慈利。抵慈城后,杜夫人一行先乘船至九溪,杜本人则暂住慈利女师(即简师前身)。一天早晨,他的两个随从去逛街,遇一小偷扒其中一人衣袋里的钱,被另一人发现后,揪到杜心五处。杜问明其家世后,即教育他切不可再作此见不得人的事,而应自食其力,并将扒的钱全数给他,作回家的盘缠。那人连连叩头称谢,表示立刻回家生产,重新作人。

杜心五在县城居住不久,便回到白岩峪。因他年高德劭,武艺超群,又是青帮龙头,故人均尊称为杜心五。回家后,杜心五先后在江垭徐小桐家,象耳桥邓恒臣家等处设坛开堂,发展青帮组织,一次即达百数十人。

杜心五家居时,看到穷人给他家送一背篓猪草,就要那人背一篓大米回去。

在白岩峪期间,杜心五常吃核桃,但从不用锤子,只用手一捏,核桃就开了。在此乡居,他仍要徒弟天天练功。由大徒弟李丽久带班,一同由长沙来的陶良鹤夫妇和李如圭兄弟等十多人,每天拂晓都来参加。他们先练剑功,再练拳术,从不中辍。

国民党政府迁重庆后,蒋介石想利用杜心五的声望和帮会势力,派员接他去重庆,委以全国抗日群众动员委员会主任之职。杜氏乃于一九四一年三月离慈赴渝。他先住重庆沙利文旅社,后迁南温泉一庄园,但国民政府军令部次长刘斐慕名接杜到他家居住,并在他私人防空洞躲避敌机空袭。—天,刘问杜国共两党将来到底谁胜谁败。杜直言不讳地回答:“共产党必胜,国民党必败!”此时,得杜高传的万籁声亦在重庆,两人过从甚密。在渝一年,杜氏积极从事抗日救国活动,并曾以青帮身份帮助中共地下组织派党员和进步人士去外地工作。至一九四二年,他恐怕最高当局怀疑,便辞职回慈利,隐居不仕,直到解放以后,才去长沙供职。

杜心五从重庆回县后,先去白岩峪家中居住。这时,有擅长猴拳的唐石次作随身护理。稍后,杜氏选定县城附近饭甑山的绕河寨(寨为元末明初农民起义领袖谭□所筑。俯瞰娄水,三面险崖,唯一径可上),修建住宅。要他的徒弟柳林铺富豪朱泰顺主其事,给了朱四千光洋,限期一月修好。这座砖木结构的平房落成之后,杜命名为“斗米观”。堂屋正中挂有达摩祖师的画像,像两边是“始知养生主,曾无及第心”的对联。大门两边贴有“十二天上坐,二七地下生”对联。他栖隐于此,与白云青松为邻,以清风明月为友,探索气功养生之道。

一九四二年下半年,杜心五在赵善夫家与名中医吴凤翥相会。吴谈及打算修建水碾的事。杜对吴说:“修水碾是好事,但是,收米一定要少。别人碾坊一次收一升,你只收半升才好”。吴表示同意。

有一次,国民党将领彭位仁到斗米观拜会杜心五,杜有意安排给他煮菜粥吃。但是,驻在永安渡抗战伤兵去到他家以后,却亲切地抚慰他们.并以酒肉相待。

抗战胜利后的—九四五年九月,有个河南武士彭玉林到斗米观求见杜氏。他口称慕名前来领教,心想为师(柳森严)报仇。杜正坐在圈椅上吸烟。问他擅长什么,他说是“顶功”,人称为铁头。旁侍的朱允年见此人身材魁梧,便接过杜心五的铜水烟袋。杜刚从圈椅上站起来时,彭玉林趁机一头猛撞过来,杜只一巴掌便他打倒在屋角桌下。彭爬起后,用尽浑身之力,又—肩撞过来。杜身一纵,用脚后跟回击他并顺势将其头夹在腋下,并点了他的穴,彭立即跪下连呼“师爷饶命”。杜便叫朱允年拿来三粒丸药结他治伤,并对他说:“慈利像你这样的武士多得很,你最好赶快离开慈利。”

杜氏通晓医药,尤擅长治跌打损伤。他自制千捶膏与丸、散、用以救死扶伤,施善积德。他为穷人治病,从不收受酬谢,但有钱人求医,则曰“到医院去!”他的徒弟如李家齐、朱允年、韦精诚、戴子贤等人,都跟他学过采药治病(李家齐和韦精诚学的是千捶膏)。一九四六年,柳林铺街上李玉恒之子李同和(时年十四),在近邻屋后河坎边柳树上柯干柴,不慎从五丈多高的树上跌下来,奄奄一息,人事不省。李家卖米粑粑,家贫,不能送医院急救。李玉恒找到朱允年,求他请杜心五救治。杜先给四十一粒小丸子,要朱送去,并叮嘱朱不得在他家吃饭。朱送到后,用酒灌下,约二十分钟,李同和便排出血尿。朱回斗米观向杜心五说明伤情后,杜又要他送去三粒半大药丸。伤者服下后不久,淤血即从大便排出。次日,杜又给膏药四张,要朱买二十元钱的麝香和敷,并嘱朱允年,买麝香的钱,要记他父亲朱泰顺的帐。数天后,伤者即渐痊可。李玉恒为感谢杜心五救子之恩,特选上好桔红一背篓送到斗米观。杜心五要他背回去卖了买米,并且还打发四包副食品给李妻。

一九四七年春,张才千、李人林领导的部队,在慈利江垭一带开展革命活动,部队走了以后,土匪武装邓恒臣、邓立臣兄弟阴谋屠杀曾经支持过武工队的群众,杜心五知情后,赶往江垭,制止了这场惨案。

杜心五除了擅长武术、医药之外,尚是一位京剧爱好者。早在北京时,即与名京剧艺术表演家梅兰芳、程砚秋、马连良、言菊朋等人有过深厚的交谊。程并拜杜为师,并亲书一联相赠:“纵谈及上下古今,每提命移时,辄忘雪立;所学穷三教九流,惜闻道太晚,徒仰山高。”一九五O年春节,慈利县府宴请杜心五。席间,县长丁锐锋拉琴,杜氏唱了《二进宫》、《捉放曹》和《朱砂痣》等京剧唱段,在座者有政委侯仰民、县府秘书杜修经。他这次在县城住了半月,每天在原县贸易公司为群众治病数十人。

杜氏工书法。一九二七年(丁卯),曾书“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勖勉万籁声。笔力仓劲,自成一格。一九三七年,慈利著名学者吴恭亨(悔晦)逝世。吴氏生前自拟之墓联“埋我买山小结束,痛人弃地大糊涂”的石刻,即为杜心五所手书。他的文学造诣也是很深的。一九四七年,柳林铺公务员姚建邦(现年七十五岁),请他题写了一副对联:“意随流水俱远,心与白鹤同闲”,属对精工,如雪竹冰丝,非同凡响,体现他宁静淡泊的情怀。

一九四八年春,慈利娄江中学组织九溪北山农民在山麓垦荒。豪绅安百一认为山麓有安姓坟地,出面阻止,并指使当地无赖唐天宝四处扬言要杀该校校长管彦健,与该校师生发生冲突,学生上街游行示威,斗争激烈。后经杜心五、吴良愧出面调解,吴指出开荒办学是为公,杜责骂安百一“愚蠢”,安才停止阻垦,并保证师生安全,使该校师生的开荒斗争取得胜利。

杜心五同情穷人,抑富济贫,爱整有钱势的人。柳林铺的朱泰顺,除占有大量田产外,尚有三处店铺,为当地首富,曾拜杜为师,杜又收养其子朱允年为徒。一九四八年孟秋,朱允年大病初愈,又值“而立”之年。杜便要朱泰顺为允年做三十岁,并以杜的名义大宴宾客,前后三天三夜,耗费了朱泰顺的大量钱财,大伤了他家的元气。

杜氏在饭甑山斗米观住了八年,随身徒弟有朱允年和韦精诚等。杜心五貌极斯文,体态修长且赢瘦,但步履轻健。他秉性倜傥,平易近人,但对徒弟要求严格。他要徒弟早睡早起,天未破晓,即喊起床练功。一般是先作“金鸡独立”半小时,再练保健功和拳术等,两小时以后,才做家务事。

在生活起居方面,杜心五睡木扳床,起则静坐养神。每天黎明即起,将两脚从前面挂到后颈窝而坐,做“数息”功夫(周而复始地数一二三四五),貌似酣睡,实则修炼气功。他研习气功之道是“以自身为试验品,以自己生存的空间为试验场,以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为作用于丹的反映。”杜最讲清洁卫生,晚年食量亦好,一天三餐,从不偏食,讲求多样化。爱吃新鲜蔬菜和鱼肉,不吃现莱。红薯、杂粮也爱吃。平时不喝酒,说是酒醉伤生。他有四条养生之道:不饿不吃饭,不渴不喝茶,大解不用力,小便紧咬牙。故年事虽高而精神矍铄,目光有神,牙齿完好。

一九四九年七月底,慈利解放。一九五一年初,中南军政委员会聘请杜心五为参事。同年一月起,又任湖南人民军政委员会顾问、省政协委员,遂离开斗米观,携眷迁居长沙。在长沙,有些干部请杜传授武术,杜亦乐于施教。一九五三年七月八日(农历五月二十八),病逝于长沙北门寓所,享年八十四岁。中央委员林伯渠、徐特立曾发唁电,湖南省政协、省委统战部均送了花圈。

杜心五不平凡的经历,早已驰名中外,盛享赞誉。名画家徐悲鸿在他辞世后的当年七月二十五日写结杜修嗣的唁信中,说是“尊人心五先生卓艺绝伦,令德昭着”,当非过誉。晚年,他由武术大师进而研习气功,颇有创见。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在无锡召开的全国气功年会上,称他为中国自赤松子、张良、吕洞宾等人以来继往开来的气功家。

关键词:民国武林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