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中央让中医进入抗非典主战场

2013年11月23日

  他是北京目前还在出诊的最年长医生,93岁高龄坚持每周出门诊,善用脾胃学说治疑难杂病,被称为“杂病圣手”。

  他是中国中医界德高望重的泰斗,最早认定中医对乙脑治疗的成果,首创穴位编码法,上书中央推动国家成立中医药管理局,当面建言吴仪促成中医介入抗击非典。

  他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医药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年过九旬还在为广东带徒,建设“铁杆中医的黄埔军校”。

  他就是路志正,国医大师、中国中医科学院主任医师。今年在北京接受笔者专访时,路老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看起来不过70多岁。他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怀念名医焦树德的学术会议上发言,马不停蹄赶来接受专访,一口气谈了两个小时,精神充沛,令人敬佩。

  成才之道

  在伯父办的医校学中医

  吕玉波:路老,您这代的老中医多数有家学背景,又跟随名师,这样的成才道路,让现在的年轻人很羡慕啊。跟我们讲讲您的成才奥秘?

  路志正:我1920年12月出生在河北冀中平原的小村庄。伯父路益修先生,是当地的名医,对我影响很大。我14岁的时候,伯父开办了一所民间的中医学校,叫河北中医专科学校。我当时已经会背诵《千家诗》、《医学三字经》、《汤头歌诀》,考中了高级小学,但因为交不起八九块大洋的学费而辍学在家。听到伯父办医校,我就去学习。

  虽然学校规模不大,只有3间房子,但伯父请来了清末秀才陈宣泽先生专门教授古文,又请山西盐城名医孟正己先生教专业课。孟先生经验丰富,指定的学习书目有《素问》、《灵枢经》、《图注难经脉诀》、《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备要》等,都是成为大医必读的书籍。陈先生教授《易经》和《古文观止》等古文典籍,古人有“易与医通”或者叫“医源于易”,说的就是这种文化同源关系。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日本兵很快来到了华北平原,学校无法继续办下去了。伯父开了一个“施诊所”,和孟先生边教学生,边行医济世。我就跟着他们出诊抄方子,手指都磨脱了一层皮。对老师辨证思路及治疗特点有所认识,逐渐能够独立思考。

  我到现在还记得,伯父曾冶一个赵姓患者,头身汗出如雨,心慌气促,四肢冰凉,脉细如丝,属于书本上的“厥逆”之证。伯父认为患者汗出过多,而汗为心之液,大汗不仅伤阴,而且还会“阴损及阳”,形成“大汗亡阳”之证。就用大剂量的人参、附子,进行急救,说这种方法叫做“益气回阳”,或叫“急救回阳”。把药煮开锅之后,随煎随饮,而不是慢慢煎好之后再喝。经过我们师徒紧急治疗,3小时之后,患者的汗逐渐收敛,四肢厥冷的情况慢慢消失。

  1939年之后,我开始独立应诊。一开始也有些信心不足,但坚持“白天看病,晚上读书”,尤其是阅读一些医案,如喻嘉言《寓意草》、《柳选四家医案》、《临证指南医案》等,从前人验案中得到启发。古人说“读书不若读案”,的确有一定道理。

  弘医之道

  顶住压力,推广白虎汤治乙脑

  王小云:您从1952年到1973年在卫生部工作,参与中医管理,见证了几十年来中医艰难发展的道路。您推广中医治乙脑,传为佳话,但当时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吧?

  路志正:建国后,我到北京进修西医知识,结业后进入卫生部工作,经常到全国各地出差,查证、总结、推广中医学术经验。

  1954年,石家庄市传染病院的郭可明先生,依据中医温病学理论,采用解毒、清热、养阴等法,选用白虎汤重加生石膏、清瘟败毒饮及安宫牛黄丸等方剂,治疗乙脑,取得了很好的疗效。材料报到卫生部,我与另外两个人一起前往调查,我坚持这个好疗效是按照中医温病学的方法取得的,他们的看法不同。为了慎重,卫生部派工作组进行调查,终于确信并推广了郭可明的经验。不久,北京也暴发乙脑,郭可明的经验初期效果不错,到8、9月份之后突然“失灵”了。我们专门请了蒲辅周和赵心波等名老中医参与。根据北京当时热中带湿的特点,在白虎汤中加了苍术,病人的病情很快得以控制。

  1955年,毛主席发现血吸虫病的危害,几次召开会议要消灭血吸虫病。我参加卫生部防治专家组,提出“西医杀虫,中医治水”的防治原则,先用中医药治疗腹水,再用锑剂杀虫,充分发挥中西医各自的专长,“送瘟神”也有中医的贡献。

  学术之道

  辞官为医,用脾胃学说治冠心病

  魏华:1973年,您为什么辞官为医,回到北京广安门医院当一名普通医生?您独辟蹊径,提出用调脾胃的方法治疗冠心病,是怎样想出来的?

  路志正:我一直都没有脱离临床,就喜欢当医生,给病人解决痛苦。广安门医院是当时全国最有名的中医院,专家云集。我与赵金铎先生一道创办了中医内科教研室,在中医病历书写、查房、会诊、病历讨论、收治急性病、疑难病等方面突出了中医诊疗特色,做到能中不西,针药并施,汤丸结合,灵活多变。后来,我编写了《中医内科急症》一书,形成了专著。

  当时很多同道都在搞活血化瘀研究,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是,活血化瘀有些过于泛滥,只要一提心脏病就只知道活血化瘀,其他的治疗法则、方法都被忽视了。我就遇见了这样一位心律失常的病人,刚出院就复发了,又回来看病。我就按湿热阻滞胃肠辨证治疗,患者很快就恢复了。所以,我决定通过调理脾胃治疗冠心病,带领研究生开展有关课题研究,冠心病也可以肾论治、从肝论治,所以就提出来肾心病、肝心病、脾心病,不仅仅是见心脏病就活血,或者只知道有一个肺心病了。

  独树一帜,认为“北方亦多湿”

  杨利:长期以来,中医认为湿病多发南方,北方多燥病。您的“湿病”学说独树一帜,认为“北方亦多湿”,闯出新天地。您是怎样突破传统学说的?

  路志正:中医认为病有六因,“风、寒、暑、湿、燥、火”。“湿病”即由“湿”引致,如风湿病、心脏病、脾胃病、肠胃病、妇科病、前列腺炎等均可归于其中。

  天暑下逼,氤瘟蒸腾,雾露雨淋,是天之湿;处卑湿之地,江河湖海之滨,是地之湿;暴饮暴食,过嗜茶酒,恣食生冷,是人之湿。天地之湿伤人,多为外湿,而饮食所伤,多为内湿。湿邪伤人最广,引发百病。且湿性粘滞,湿病常起病缓慢,病后缠绵不易除去,西医难治,中医调理有优势。

  调理脾胃治百病。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水源,气机升降的枢纽。人以胃气为本,故调脾胃可治病。现代人的膳食结构、生活条件、生活方式都变化了,深入研究冠心病、糖尿病、高血压、痛风等病的发病机理,脾胃损伤往往是其发病的关键。“调中央以通达四旁”,调理脾胃,气机通畅,胃气来复,诸病皆除。

  用药“轻灵活泼”,不在多而在精

  王小云:陆老,您用药“轻灵活泼”,很少开大方,却能四两拨千斤。有什么诀窍?

  路志正:中西医学是两种不同的理论体系,各有所长。在临床中参考现代医学检查数据是必要的,但治疗时,仍要根据中医理论进行辨证论治,不要被西医病名束缚了自己的思路。

  “用药如用兵”,按君臣佐使,“组方遣药,轻灵活泼”,药不在多而在精,量不在大而在恰中病机,要抓主证。你看,最近有人拿一张方子给我看,居然开了 70多种中药,神乎其神,仔细研究,配伍乱七八糟,那种方子我们叫“驴马方”,驴马吃了都受不了,何况是人?要警惕这些“大方派”。

  曾有一个东北小儿持续发烧,西医用大剂量抗生素未果,还怀疑可能是血液病。家长带他来京,先用中医“凉药”清热解毒法治疗未见效。我使用“热药”,三服药高烧立退。因为患儿是“真寒假热”。

  疑难病往往病症怪异,病因多端,病机复杂,西医多无有效办法。中医贵在可辨证论治,内外合用,针药并施,食药配合,身心同治。如治疗痹病,每以汤液配合熏洗,针灸取效;慢性肾炎,常配合扁鹊三豆饮,水煎代茶,药食同用等,往往有显效。

  传承之道

  中医教育改革刻不容缓

  吕玉波:您不仅是临床大家,还是中医战略家。您当了三届全国政协委员,和一批中医大师多次上书中央,建言献策,才推动了国家成立中医药管理局。特别是您建言让中医介入非典治疗,发挥很大的作用。

  路志正:1981年11月,由中华全国中医药学会副会长任应秋教授主持,召开了在京的部分中医教授座谈会。我们建议中央应该检查中医药工作,总结经验教训,把中医药管理工作从卫生部分离出来,成立“中医药总局”,直接隶属国务院领导,各个省市也相应成立专管中医药的机构。这个座谈会的《纪要》上报中央,发挥了较大的影响力。1986年,国务院决定成立直属的国家中医管理局。

  2003年非典暴发,中医药却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我们心急如焚。我和吕炳奎先生给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写信,建议发挥中医善治瘟疫的优势,运用中医药防治非典。5月8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吴仪主持召开“在京中医专家座谈会”,我就坐在她的身边,说了你们广东中医治疗非典的好经验,呼吁让中医介入临床治疗。吴仪采纳了我们的意见,中医终于进入北京抗击非典的主战场,小汤山医院也喝上了中药。

  中医治疗急症有几千年的历史,但抗击非典中出现的中医理论与实践脱节的现象,说明中医教育改革刻不容缓。目前不少中医学院毕业出来的学生不会用中医看病,中医院的很多医师首先考虑的是用西药,然后再配合中药。

  为什么呢?据了解,学生在中医学院学5年,中医和西医课程的比例说是7:3,但学生用在西医上的时间不少于50%。除去一年的临床实习和寒暑假,真正用在中医上的功夫不到2年。

  我们建议,人事评定部门加速构建按中医自身发展规律制定的学术评估体系,卫生教育部门要鼓励我们的中医院校的学生和在职中医师在古汉语和中医历代经典著作上下功夫,才能在临床上充分发挥中医的优势和特色,成为中医的后继人才。

  路老与广东弟子王小云。

  路老与广东弟子魏华。

  问道者

  吕玉波(广东省中医院名誉院长、广东省中医药学会会长)

  王小云(广东省中医院妇科名医、路志正弟子)

  魏华(广东省中医院内分泌科医生、路志正弟子)

  杨利(广东省中医院青年医生、路志正弟子)

  大师逸事

  首创穴位编码法 促针灸走向世界

  早年在卫生部中医司技术指导科工作期间,路志正积极推广针灸疗法,挖掘民间医术绝活,如北京“捏脊冯”,四平“易筋经拍打疗法”等,还与名中医董德懋先生一起创办了《北京中医》(《中医杂志》前身)。

  1964年,他参加卫生部组织的《中国针灸学概要》的编写工作,首创穴位编码法,为针灸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础,并被译成日、俄、英三种文字。1975年以后,该书作为北京、上海、南京“国际针灸培训班”的教材,为世界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培训了大批针灸医生。

  路志正治疗急症也有一手。一名患者因瓦斯爆炸,头肿如斗,路志正依据温疫理论,按大头瘟辨治,不久获痊愈。包钢一位被钢水喷射全身而灼伤的职工,皮肤严重烧伤,持续高烧40℃,神志模糊。路志正以中医湿病和外科理论,控制了患者的败血症感染和休克,经过18天抢救成功。

  凡来找路志正求医者,他总是一视同仁。对生活拮据者,他尽量少用贵重药,以减轻其家庭负担。

  养生之道

  我的健康 “姜”中来

  路志正今年93岁了,每周还坚持出诊三次。弟子们笑说他是“90岁的年龄,40岁的心脏”,每年体检指标都正常,心脑血管的指标跟40岁的人差不多。他喜欢吃姜,常说“我的健康"姜"中来”。说起养生秘诀,路老总结了四点:

  1

  仁者寿,熊掌虽好不敌粗粮

  中医理论博采众长,既有儒家孔子的“仁者寿”,又有道家老子的“清静无为”。我的长寿经验第一条就是心平气和,清心寡欲。

  我现在追求的是学问,总感到学问不够,每天都要读书读报,还要读许多医学方面的书。

  人都愿意吃好的,孟子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是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多吃。我每周至少吃两次粗粮,一次是棒子面的发糕,一次是玉米面或别的杂粮做成的面茶。晚上喝稀一点的粥,现在家里有搅拌机,各种杂粮比如豆子、小米放在一起搅拌后熬粥,非常方便。晚饭一定要吃七八分饱,胃不和则卧不安。

  2

  不撤姜食,每天早上吃三片醋泡姜

  孔子有句话,叫“不撤姜食”。孔子活了73岁,在那个年代绝对是长寿的了,我想与他“不撤姜食”的饮食习惯有关。

  我坚持吃了40多年的姜。每天早晨吃醋泡生姜。具体做法是:将生姜适量,切片,放入醋中浸泡,可浸泡一周,然后每晨吃三片。可起到温胃散寒、提神醒脑、促进血液循环、预防动脉硬化的作用。我开方经常用姜作为药引。姜皮能治浮肿,干姜治胃病,炮姜能治妇科病……

  吃姜有几点要注意。“不撤姜食”后面还有一句—“不多食”,一次吃几片就够,吃太多则会导致胃热。古人还说,“一年之内,秋不食姜;一日之内,夜不食姜”。因为秋天干燥,燥气伤肺,再吃辛辣的生姜,容易伤肺。而晚上需要休息,阴气内敛,生姜为发散之品,晚上吃姜,容易耗气,所以晚上也不宜吃姜。当然凡事不绝对,比如你要是受凉了,或者晚上散步时出汗着凉了,喝点姜糖水,一出汗,病可能就好了。

  3

  一日三杯茶,每晚一杯兑水黄酒

  《黄帝内经》里劝说人们,不能以酒为浆。喝酒像喝汤一样,那就糟了。过去我一点酒都不喝,年龄大了,手关节容易僵直,所以开始喝一点黄酒。黄酒能够增加血液循环,降低关节僵硬程度。一般我每天喝一杯,而且是晚上喝。不喝纯的,而是自己勾兑一下,每杯酒加1/3的热水,这样既温了酒,也降低了酒精的浓度。

  我爱喝茶,“一天三杯茶”。上午喝绿茶,使阳气上升;下午喝乌龙茶,健脾消食促进消化;晚上喝普洱茶,能够护胃养胃而且不会影响睡眠。

  喝茶一定不要浓,泡了两三次后,没有香味就要换了。浓茶中有大量的鞣酸,对大便有收敛作用,尤其不适合老年人喝。

  4

  晨练八段锦晚泡脚,每日勤梳头

  养生要遵从“和于术数”及“不妄作劳”的原则。根据自己的体质选择锻炼身体的方法,如导引、按跷、吐纳、气功、太极拳、八段锦等。

  我很重视八段锦,每天早晨起来后,外面若没有风,就到院子里去走两圈。如果有风,就在屋子里走300步。然后练八段锦半小时,以外动四极,内养脏气,保持充沛的精力。晚上用热水泡脚,有助于睡眠。另外,每天坚持梳头15-20分钟,可使气血流通,提神健脑。

  “不妄作劳”提醒人们劳作不要违背常规,要注重养形养性,节制各种不正常的欲望,做到劳逸结合心。如孙思邈所说:“养生之道常欲小劳,但莫大(博客,微博)疲,强所不能堪耳。”